白小碎

不会写,就看看。

【海白】三日月

*自耕粮。打碎了牙往肚里吞,玻璃渣里捡糖吃。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私设多,私设非常多,除了私设就是私心。

*写到一半时自己都怀疑起是不是要HE了。

*怪腻歪的,也许不是你们想看的海白。



如果以上都没有问题的话,欢迎往下看。



***

三日月

志波海燕x朽木白哉



这是一段很难言说的感情。
毕竟它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而当事人的其中之一不爱说话,另一个又在我们故事本篇的男主女角相遇很久之前就从世上消失了身影。

或者也许他还存在在某些别的世界中,但可知的是无论在哪个平行世界,这一段感情大概都不会迎来足够为人所乐道的幸福结局。


#1
朽木白哉一年中会去扫很多次墓。
最正式的当然是朽木家祖坟的祭扫,毕竟这是整个家族的大事儿。他的祖父与父亲也睡在那儿,于情于理他都要在每年的八月安排好一切,然后在每一个人们会升起山火的夜里带着族人完成那从数百年前延续下来的冗长仪式。

其次他会去给绯真扫墓。多是在天候宜人的春秋,想去了就一个人去走走。他会在日近黄昏时独自过去,三两下简单地把坟前的砂土打扫干净,然后在边上坐下来跟绯真说上几句话。等到太阳完全下了山再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独自踏着夜风归去。

虽然这有点不像他。

白哉平时很少说话,至少在成年之后。这是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有目共睹的。绯真在世时两人在一起白哉说的话也很少,多是他听绯真说,而碰巧绯真又是那样一个在朽木家大宅子中实在不多见的,开朗大方的性格。

不得不说大概白哉喜欢的正是这样的类型。尽管历经磨难却仍对生活充满信心。尽管白哉五十年如一日地沉默寡言,她仍会在身体状况尚好时踮起脚尖来拍拍白哉的肩膀,笑起来还会咧开嘴。


跟从前那个人一样一样的。



那么白哉坐在那儿对绯真说些什么呢?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毕竟我们朽木家的大少爷虽然儿时曾伶牙俐齿,大了却变得有些不爱言辞。

同时他也没有浪漫细胞,跟绯真谈恋爱时也没有过什么花前月下。他只是报告一下近况。


比如,
昨天终于找到你妹妹了,按照约定我会成为她的兄长。

前阵子露琪亚从真央毕业了,被分去了十三番。

前几天露琪亚接到一个艰险的任务,最终这个任务中战死了两个人。

他和他的妻子一同战死了。他离开了这个世界,跟你一样。


从那以后,朽木白哉的生命里又悄悄地多了一方墓。但他从来不去,甚至因种种误会乃至他的出现也不被欢迎。



#2
现在在护廷十三番的队长队副与各位席官之中,知道朽木白哉青少年时代是什么样的人已经并不太多。
出身流魂街的志波海燕是这些人之中的一个。但这一点也并未被多数人知晓。


那是一个阳光相当好的日子,志波海燕难得的休息日。进了十三番当上席官以后日子自不像真央时期那么清闲,更不比在流魂街时自由。

那天午后他穿着便服躺在树下小睡,旁边有一小壶清酒和一小袋牡丹饼。

他心情大概挺好的,不然也不会放任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中二少年突然的到来打翻了他原本盘算着作为下午茶……不,下午酒的东西。

“小少爷!打翻了别人的东西要赔礼道歉呀!”

他一把抓住了瞬步过来没自觉踩翻了他的酒壶与点心差点又瞬步离开的马尾辫少年。

“呜哇啊——”少年毫无防备地突然被一把抓住手腕,失去平衡跌倒在草地上。

“啊呀,抱歉抱歉,没打算让你摔跤的。”他把蹭了一身草的少年拉起来。

“你是谁啊,我要道个哪门子歉!”少年大概还没理解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只知道自己被突然拽到地上又被拉起来,只好抬起头气呼呼地看着面前的黑头发下睫毛青年。

“你打翻了我和家里弟弟妹妹今天的晚餐,我向你要一声对不起都不可以吗?” 青年指了指身旁的惨状,“我们是流魂街的穷人家,弟弟妹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今天的晚饭又没有啦,呜呜呜……” 吹牛倒是不打草稿。

“是、是吗……” 白哉低头看了看,确实酒水撒了一地,被踩过的牡丹饼看起来也不像是还能吃的样子,又抬头看到黑发青年一副实力沮丧的脸,顿时没了气鼓鼓的样子,乖乖低下了头,“我……本来我在追一个人,但是后来追丢了,我一急,就没看清脚下的路……对,对不起。”

海燕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容易就认了错,“算啦英俊潇洒如我海燕大人,今天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他摆了摆手,心想朽木家的小少爷看起来也没有夜一说的那么嚣张跋扈。

其实他一眼就认出了白哉。几分钟前他曾感知到夜一的灵压在不远处一闪而过,而成天追着夜一到处跑的马尾辫少年想也不用想肯定是那个传说中的朽木家小少爷。

“你……你叫海燕吗?”

“是啦,我叫海燕。”

“好奇怪的名字,跟鸟一样。”

“……”海燕还是第一次被人吐槽这个,差点脱口而出你才跟鸟一样呢你全家都跟鸟一样,转念一想不对,好像自己才全家都是鸟……从姓名的意味上来说。

于是他只能改口,海燕是一种特别勇敢的鸟哦,因为他们会飞越大海。

“大海是什么?”

尸魂界确实没有海,充其量不过是河流湖泊一类的。

“大海啊,嗯……大得没边,平静时像镜子一样美丽,愤怒时能将大浪卷上天?那样的感觉。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 一时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海燕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看起来似懂非懂。那你也能越过大海吗,白哉看起来还想继续问下去,海燕在心里默默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散了一地的小点心。

然而这让白哉重新不安了起来,“我真的害得你们家今天没有晚饭吃了吗?那你要不要来我家?我家有好多好多吃的!”

海燕抛给他一个惊讶又不解的眼神。我要是坏人怎么办,有你这么把陌生人随便领回家的吗小朋友?

“祖父和父亲一直教育我说男子汉做事要有担当。”

好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小小的马尾辫少年抬起头笔直地看着素不相识的青年。哦不过现在他们认识了。

海燕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那是海燕第一次来到朽木家的大宅子,坐落在瀞灵廷深处,安静得很,庄重又肃穆。院子里种着早春开的山茶是这座大宅子中唯一鲜亮的颜色。他不禁感慨起难怪这孩子喜欢天天在外面追着夜一到处跑。


后来海燕曾一度成为了这个宅子的常客。

他会和自家队长一起过来,队长陪朽木家的老先生下棋,他陪朽木家的少爷练剑。

有时直接在屋外的回廊上躺下来小憩,队长轻咳一声不得无礼,家主则笑着摆摆手说不必过分拘束。

这时隔壁家宅子的大小姐就会突然出现,引得白哉一边大喊着妖猫站住一边跟着瞬步追了出去。引得家主直摇头,平时这孩子可不这样。


海燕常常想,日子也竟有过如此的风平浪静。尤其是从他再也不会在半夜翻进朽木家后院之后。


#3
志波海燕的墓就坐落在西流魂街外的鲤伏山附近。

那里曾经是他的修行地。山青草绿,听得见风的声音,景色相当好。虽然白哉能够猜到,但在海燕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直接告诉过他。

要么是不忍在他面前提起的,要么是以为他一定知道的,总之谁都不曾开口。


他和他的妻子葬在一起。

说葬,其实并没有肉体,没有骨灰,埋在那里的是两柄已经残破的斩魄刀。

志波家仅剩的长女与次子连同两个仆人把那里打理得好好的,不允许任何一个死神靠近。

浮竹曾私下里去交涉过很多次,最后终于获得了姐弟俩不情不愿的默许。刚好那天浮竹在廷内遇见了白哉。沉默寡言的后辈只是对前辈点点头致意,突然起了阵风银白风花纱一飘就过去了,浮竹想他可能并没有听到自己那句几乎被风带走的话。

海燕的墓,你是不是还没去过?


白哉确实从未去过也没想要去。准确来说是不知以何种心情何种面目去面对那一方小小的石碑。

那天晚上他回到朽木家的大宅子里,突然特别想吃牡丹饼。


要说对生离死别的经历,白哉自然不比前辈浮竹。别说十三番队长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过的亲族人死别,光是在他以三位计数的队长任内牺牲的副队都已叫人不堪细数。

而在后者的数字上划下句号的偏偏是那个志波海燕。

对于整个护廷十三番来说,偶尔失去一两个副队长并不是特别严重的事。但是对于朽木白哉来说,少年时他在祖父去世后不久又失去了父亲,在青年丧妻后不久又失去了挚友。——当然如果他愿意称志波海燕为挚友的话。

不是年纪越大越不坦率,而是挚友二字确不足以概括他们的关系。

有些方面远比挚友深刻,有些则又显得浅薄。

首先他们并非同辈,也称不上战友,但长久以来的相识又让本应存在在二人之间的敬语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逐渐化为相熟的眼神与只言片语。

一定要说的话是海燕的存在给白哉带来的安心感总是胜过一切。可能从他第一次问他大海是什么然后他揉了揉他的头发开始,到他出事前几天最后一次在廷内遇见他冲他摆摆手咧开嘴喊他的名字为止,一直存在。

不,可能比可考的时间更加长久。


就像海燕去世很多年后白哉才第一次去到海燕碑前,为丝毫没有的陌生感到暗暗诧异。尸魂界的空气由灵子组成,而他站在冰冷的墓碑前,包围着他的空气竟让他错觉那是一个熟悉的拥抱。

而后他想起海燕的斩魄刀就埋在里面,海燕曾对他自满说捩花始解后会产生惊涛骇浪一样的灵子水花,跟我的名字是不是特别相配?

尚还年少的白哉听罢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又不是真的大海有什么厉害的,肯定是我的千本樱牛逼多了。


如果要说他们正是世人口中所讲的挚友,恐怕多数人还是会皱皱眉。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白哉自己是没有这个答案的。



#4
志波海燕刚入十三番就因为被称为天才而在廷内小有名气。不过没用多久大家就发现,比起只用一年修完真央六年课程这种事,还是他的豪爽大方宽厚善良尊老爱幼在这个瀞灵廷里更为珍贵。

毕竟在聚集着强者的地方,被冠以过天才之名的家伙从来都不少见。


朽木家家主也是很喜欢海燕的,觉得他是个懂礼貌有担当的好青年。不然一向以纪律维护者闻名的朽木家,说什么也不会允许外人三天两头在夜里翻进自家后院。翻进来也就算了,还带着他们家小老虎又一起翻出去。

重要的是朽木家家主觉得,即使孙子半夜翻出家门,只要是跟着志波海燕出去的,定不会去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儿,何况对唯一的孙子还是宠,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海燕,你说爷爷怎么从来都没拦着不让我出来呢?以他的灵力肯定知道我又跑出来了呀。”

“那我怎么知道?老先生的心,海底的针呐~”

“你才海底的针呢,一般哪会有人敢半夜爬进朽木家的宅子?还不是吃准了爷爷不会抓你!”

所以聪明人总是多少看得明白的,不管他是否还是个毛头小子。

“嘿嘿。” 于是海燕伸手捏了捏白哉的脸。

白哉有点吃痛地别开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大手,“那你说,今天我们要去看什么好玩儿的?”

“今天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志波家的家传密宝!现在还要保密!”

“你们家就剩你们几个了,还能有什么密宝!”

“小少爷不要看不起前•贵族嘛!” 他也不气,只是又揉揉白哉的头发。


月光亮亮的,他们走在从瀞灵廷去流魂街的小道上。

他们总是用走的,白哉曾问过海燕干嘛不直接瞬步过去不是快很多吗。海燕说不不不我就是喜欢走路,跑太快不就看不到这漂亮的月光啦?

小小的白哉白了他一眼说我又不是出来看月亮的,不是很懂你们这些文艺青年。

海燕像往常一样嘿嘿地笑两声,只看月亮也很好啊?等你长大就明白啦。


然而久而久之白哉才知道,原来是瀞灵廷内看到的月亮与廷外看到的并不完全一样。

虽然挂在天上的是同一个东西,但是在东西南北四扇大门围起瀞灵廷内直到空中都有一层高浓度灵子聚合成的遮魂膜,因此四季变化与天候变幻都要比外面柔和得多,但透过这层遮魂膜看到的月亮也就比廷外看到的要模糊又黯淡一些。

他们甚至碰上过一出瀞灵廷的大门外面就是急风骤雨。

以二人的灵力而言本遭受不了什么影响,但是海燕偏不喜欢要用到灵力的手段,他通常只是抓起白哉的手,嘴里喊着预备——跑!然后拽着他一鼓作气跑到附近的大树下可算是避起雨来。

所以说直接瞬步不就好了!下雨天又没有月亮可以看!蠢海燕你是小学生吗!

瞬步没有两条腿踏在地上跑起来来得让人畅快嘛!他转过身看着气呼呼的白哉,一咧嘴就笑开了。

白哉小弟你要记住,即使在这个尸魂界也有仅仅依靠斩拳走鬼所办不到的事情哦。……不过当然斩拳走鬼是死神立身之本不好好练也是不行的啦。

当时的白哉还只觉得,你丫说得倒是比唱得好听。


不过所幸这一天的流魂街并没有下雨。寒冬的夜里空气相当冷冽,月光倒是一如既往白白亮亮的。流魂街上没有灯烛一类的东西,他们出了西边的白道门向右拐,借着月光向着山的方向走了一段,在看得到林子的地方有两幢小屋子。

“海燕,是去你家吗?”

“嗯,亏你记得这条路啊。”

“我记性又不差!岩鹫和空鹤还没有睡觉吗?”

“我猜应该睡了,往常我夜巡值勤完回到家他们都呼呼大睡了,今天我还顺道去了趟你家。”

“那你要给我看什么呢?”

“不要着急嘛!” 海燕朝他摆摆手。


然后他们绕开前门从后院进去,院子中央有一个高台,上面摆着东西。不过仅靠月光白哉看不清上面摆的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海燕。

海燕嘴角的弧度更高了。他对白哉说,你把眼睛闭上。

他更加狐疑了。

“闭上嘛快闭上啦。” 海燕说着先伸出一只大手直接覆上了白哉的脸,弄得他只好乖乖先把眼睛闭上,再抬手把海燕的爪子拨弄开,嘴里不忘吐槽他几句海燕你手好凉不要突然往人脸上放!!

好啦好啦,海燕安抚道。我说睁开前你不准睁开哦。

白哉点点头。耳边只有冬日的风声呼啸而过,他突然觉得有点冷,用冻得冰凉凉的手在脸上捂了捂。

这时候他听见从海燕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那是鬼道的咏唱文,不过是他从没听说过的一种……不,四种鬼道的混合。

“白哉快睁眼!”

“?”

“看天上!”

“?”

睁开眼睛抬起头,天空被五彩斑斓的花火照得亮亮的。一道接一道亮光直冲天际,在空中炸成一簇簇花团,由小变大,从聚集到散开,最后恋恋不舍地消失在墨黑的天幕。

“这叫烟花哦小白哉!虽然不知道今年你到底几岁了不过反正比我小所以小白哉生日快乐!”

白哉一时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只盯着海燕看,海燕的眼睛跟随着一明一灭的夜空被照得亮亮的,甚至比那月光,比他点燃的烟花还要亮。


最后海燕被从屋里冲出来的空鹤拽着领子训了个狗血淋头。

笨蛋老哥你在拿我的东西瞎玩儿些什么不知道半夜人家都要睡觉的吗?!

他只管别过头冲着白哉来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5
与现世大多数地方相比,尸魂界的四季流转要柔和得多。尽管春天同样多雨秋天仍然落叶,但极寒和极暑要少得多了。

没有过于严酷的气候,日子也就好过些。日子好过了,岁月的流逝也就显得了无痕迹。而命运往往喜欢在这样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朽木家接连失去了两位家主。这也意味着白哉接连失去了祖父与父亲。

变故发生时志波海燕正在现世执行一个棘手的任务,他在那儿呆了有快两周才得以回来,而刚一回来就赶上浮竹要去参加朽木家的吊唁仪式。他问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的海燕要不要一起去,一向处变不惊的青年还没来得及让脑内处理完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只瞪大了眼睛,机械地冲着队长点了点头。

其实死人在尸魂界不少见,何况他们可是做死神的。他内心只悬着一个大大的问题是,那个前几日还追着夜一四处闹腾的白哉呢?


海燕跟着浮竹来到朽木家时才知道原来葬礼在两天前已经结束了,按照惯例参加葬礼的主要是些上级贵族,各队队长席官参加葬礼之后的吊唁仪式,今天也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海燕踏进熟悉的古宅,一眼就看到了跪坐在灵堂一侧的白哉。他的头发仍然束在脑后,但是比从前扎得要低得多,没有普通的马尾辫那样高高的弧度,在后颈处被束起来然后沿着主人漂亮的背脊倾泻而下而下。主人年轻的脸上既看不到强忍的悲伤,也没有尚未擦去的泪痕,只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所有来吊唁的人按照暗默的顺序排好队,来到灵堂前深深地鞠三个躬。年轻的主人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也弯下上半身作揖,对前来告别的人们表示感谢。

整个空间显得沉默异常,没有人说话,比海燕记忆中所认识的朽木老宅还要安静得多,他感到有一点陌生,正如跪坐那里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的白哉,像是突然就褪了一层少年气有了大人的样子。但他并不感到惊讶,他知道在那里的并不是别人,还是他的白哉小弟。

海燕和浮竹跨进灵堂时刚好对上白哉的眼睛。约莫是感觉到了海燕的灵压,白哉刚好抬起头看到他们,他看到海燕站在浮竹身后小半步的距离,也在看着他。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眉毛动了动,然后像刚才一样对着鞠完躬的二人行礼。

结束时已近黄昏。深秋的傍晚太阳总是落得格外的早又格外的快,在屋外开始传来乌鸦的叫声时,所有人又都低着头沉默地陆续离开老宅。


海燕跟着自家队长回到了十三番的队舍。浮竹说要不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海燕摆摆手说出了两个礼拜差怕是落下了一堆案头活儿,简单处理一下再回去,不过也不会很晚。

浮竹知道海燕有分寸,从不多加干涉,于是点了点头把疼爱的属下留在了队室。

刚一只脚踏出门,他听见海燕用带了些水汽的声音问,队长,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也像那样吗?

然而浮竹并不知道海燕具体指什么,是说场合同样是这样的场合,还是当事人同样疲惫的眼神。所以他只能摇摇头,说白哉可比当年的你大得多了。你记得早点回去。

海燕应了一声。已经不年轻的白发死神就推开门出去了。


入了夜的朽木老宅迎来了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黑发青年像往常一样轻巧地翻进后院,绕过院子里几棵早就谢了的山茶,来到主人的房前。

白哉就站在房前的回廊上,对海燕的到来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秋天的夜里天空没有什么云,也没有飞鸟,只听得到入冬前最后的虫鸣,在清寂的院子里倏忽响起,一会儿又悄悄散去。

月光还是照常亮亮的,海燕就站在距离白哉几步远的地方,回廊前的院子里。月光在他身后,稍稍抬起头正好能看到白哉低敛着的眉目,比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时要稍稍深刻几分。

白哉也看着他,不说话。


其实海燕也没有多想就过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对眼前的人说些什么话,也不知道像这样站了多久,只觉得总应该要做点什么。

于是他挠了挠头,往前又走了两步,跨上回廊。然后海燕站定在白哉的跟前,朝着眼前的青年张开了手臂。白哉长高了很多,但海燕还是要高上那么一点点。

他们又像这样站了几十秒,直到虫鸣声也渐渐听不见了,白哉终于又把头低了一些,稍微前倾了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他把脸埋在了对面人的肩上。

好像过了很久,海燕觉得肩上凉凉的。幸好夜风还算不上太冷,他用刚刚展开的手臂将对方的身体和垂在两旁的胳膊一同揽在了怀里。


那天夜里白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听到一个跟海燕一样的声音,对他说,白哉小弟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古老的家族,有多古老呢,其实我也不知道。某一天,由于一些大人的缘由他们家被整个从瀞灵廷除了名,不得不从原来的大房子里搬出来搬到流魂街去。为了生存下去,族人各自分了家,有的甚至更名改姓从此以别的身份活下去。主家只剩下父母二人跟三个孩子,还有最后两个不愿意离开的随从。不久后父母就因病过世了,到底是什么病呢,也不知道。过世前母亲在三个孩子身上分别纹上了家徽,但他们其实都还小,最大的刚记事,最小的才学会走路。

听说葬礼没多少人来参加,可能过去的熟人多少都不太再想跟这家人扯上关系,年龄最大的长子一左一右牵着弟弟妹妹的手,对每一个来跟父母道别的人说谢谢。


“你讲故事的水平可真糟。”

白哉睁开眼睛时看到靠着房门坐在回廊上的海燕正好伸了个懒腰。清晨淡淡的光线描绘着他的轮廓照到屋子里,刚好能看见手臂上纹着图案。虽然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嘛?我还以为你会对这三个孩子长大以后的故事很感兴趣呢。”

“才不会。”

“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给我们兄弟三个取了这样的名字呢?不是因为希望我们可以不受门第拘束自由自在地生活吗?可是她又给我们纹了家徽,时时提醒我们不要忘了自己是志波家的人。”

“可是后来我看到了朽木家的你,觉得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海燕又转过来看着白哉。

明白了什么呢?白哉又闭上了眼睛,并没有问出口。



#6
白哉偶尔会觉得绯真笑起来的神态和海燕很像,嘴角都咧开来,眼角弯弯的。

后来海燕又觉得露琪亚跟白哉的眼神特别像,笔直得看不到多余的杂念。

但是说到底绯真跟海燕并无太多交集,白哉和露琪亚也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大家都喜欢下意识地在亲近的人身上寻找相似之处,假装他们好像都从未离开一样。


虽然刚入队时没做上席官,但是对于妹妹能被分进十三番这件事儿,白哉总是对浮竹前辈存着些感激之心的。

虽然嘴上不说,但少年时期的记忆他都还在,不夸张地说白哉是浮竹看着长大的,要担心的反而是十三番的队长与队副会不会太过溺爱他的妹妹。

所以当露琪亚回来报告说她拜托了副队长指导她修行,白哉确如他一贯表现出的那样毫不惊讶。

不如说以那个人的性格的话,即使露琪亚不主动去拜托他大概也是会这么做的。


他自然是看得出宝贝妹妹很喜欢他们的副队,但他所不知道的是海燕还曾揉着露琪亚的头发不无感慨地说,

我认识你哥的时候啊,他比现在的你还矮一个头,眼睛大大的,扎着个马尾整天追着夜一满世界跑,一点看不出哪里像日后那个能看着你半天也不哼哼一声的六番队长。但是眼神却笔直得跟你的一模一样。朽木家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

小姑娘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只知道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惊讶原来海燕大人认识兄长大人!还是该辩解不不不我只是朽木家收养的跟兄长大人没有血缘关系海燕大人你不要误会!


确实当上了副队长的志波海燕对所有属下都很好,豪爽热情没架子,值完勤喜欢张罗队员们一起出去喝酒。再加上浮竹队长有着看起来病殃殃的却好像很强的莫名人望,十三番一时成为了真央应届毕业生们最想进的番队前三。

另一方面,海燕理所当然地揽下了自家队长因为身体原因而无暇处理的大部分队务包括代为出席队长例会。而那是能跟白哉结结实实打上照面的最好方法。要是运气好还会被京乐叫去喝他新开的陈年好酒。

在朽木家接连失去了两位家主,使得年轻的少爷不得不同时担负起家族与队长的重任之后,海燕知道时光不比从前,他也很少再像从前那样有事儿没事儿去翻朽木家的墙。何况后来他们又各自结了婚。

说不上疏远不疏远,只是彼此都没有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理由去花在并非理所当然的陪伴上。

少年梦好,也都是要长大的。

白哉在成人礼戴上牵星箝的那天海燕并没有去参加仪式。他觉得这种场合果然还是不适合自己,一个人跑十三番的屋顶上躺着看着天空发了一天呆。往回走时明明想着要不要去给空鹤岩鹫买点吃的,走着走着却走到了朽木家的后门,纳闷以前怎么就觉得这道高高的围墙那么好翻。


第二天十三番的一个下级队士奉命造访了刚迎来新主人的六番队长室。

他什么话也没有带过去,只带去一根苍灰色的羽毛。说是自家副队长有一个承诺无法兑现,因此从现世带回了谢罪礼。

白哉接过羽毛掂量了两下,比看起来轻,但是摸上去又很硬,尾部有些磨损,但仍不是能轻易被折断的样子。

看起来大概是那剪刀般尾羽里的一支。


你也曾像那样飞越大海吗?

他听见一个有些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少年音远远地传来。



#7
志波海燕最后一次一个人踏入朽木家的大门,还是朽木白哉明媒正娶的妻子绯真去世之后的几天。

前几天他跟浮竹一起来参加过葬礼。

葬礼依绯真的要求一切从简,也没有什么繁复的吊唁仪式,白哉甚至表示与妻子没有过面识的都可以不必碍着礼节勉强自己过来。葬礼上人不太多。

主人依旧跪坐在灵堂的一侧,那张带着些疲惫的面容使海燕觉得恍然回到了多年以前,只不过眼前的青年比起当年似乎已经更懂得要如何在痛苦中自处,他的眉角在凄厉的岁月中越发深刻。

而他的妻子此时在相片中笑得明亮又柔和。


海燕再次来到这所宅子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包括葬礼在内的所有仪式都已经结束,他难得地选择从门外进来。当然事实上他也很久都没有再从后墙外翻进来了。

他带来了一壶酒和两个小杯子,杯子上画的是山茶的图案。他知道白哉一定像他想的那样闭着眼睛坐在外廊上,听院里山茶凋落的声音。

“才从地窖里拿出来的二十年陈桂花酒,京乐队长惦记好久了,我一直没舍得开。要尝尝吗?”

也没等人回答,他就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了。在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右手拿起一个,左手拿着另一个送到青年的眼前。

白哉伸手接下来了,指尖暖暖的,刚暖过的桂花酒把体温分给了凉凉的杯子,又透过杯壁传到了白哉的指尖。

他不像海燕那般喜欢吃牡丹饼一类的甜食,因为吃到嘴里腻腻的,不够爽快。但是带着些甜味儿的酒他是不讨厌的。于是他浅浅地喝了一口,比体温稍高一些的酒将温度带到了他的口腔、喉咙和胃里。

海燕也喝了一口,直接把杯子里的喝完了,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天是三日月,月光没有那么亮。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感,但是他清楚自己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


其实他们对彼此都太过了解了,所以早已没有了少年时期那样每天说不完的话。白天白哉总是跟夜一在一起瞎闹腾,闹腾累了会回来找海燕,要是不偷偷出门的日子他们经常坐在回廊上聊天,海燕会跟他说流魂街和十三番里各种各样的事情,有时也讲他在现世听来的小故事。

白哉听得津津有味,两条小腿就荡在回廊外一摆一摆的。累了就躺下来看看月亮,也是这时候海燕跟他说,白哉你看,有没有觉得廷里看到的月亮总是比外面要暗上那么一点点?


海燕一直都知道,自己一定这辈子都不会说出那句他很久前就想说的"一起走吧",更知道即使哪天脑子坏了不小心脱口而出,约莫也得不到什么来自对方的回应吧。

他不想去钻没有结果的牛角尖,只知道自己至少还能坐在这里陪白哉喝上一壶好酒。

他清楚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无法跟别人分担的,所以也只能坐在这里劝白哉喝上两口酒。

既然痛苦无法被分担,至少将温暖分享给你一些吧。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仿佛时光就这样轻轻地从他们身上跨过去。海燕把酒重新满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从前海燕在廷内遇见白哉时,马尾少年经常一个瞬步就过去了。虽然最后又总是会再转回来跟海燕打招呼,说蠢海燕上次你教的那几招我两天就学会了。

后来白哉一下子失去了最亲近的两位亲人,不久后夜一跟浦原一起甩手去了现世,长大了的马尾少年瞬步是练出来了,但是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踩着瞬步在瀞灵廷里到处乱跑。

上级贵族们聚起会来总是喜欢说哎呀朽木家的少爷长大了,实在叫人欣慰。

被八番十三番席官定例酒会上的京乐无意间提起,刚一杯酒下肚的海燕摸摸鼻子道,但是小白哉也挺好的不是?我是说,幸好咱从前就认识他,不然一个人带着被大家遗忘的记忆活下去多撒比西呀。

京乐听完愣了半秒,也醉醉地大笑起来,拍拍旁边浮竹的肩,十四郎你看,以后你可不能丢下我自己走了呀。


后来这件事终于又被浮竹转述给白哉。他想这是自己还能为疼爱的属下所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那几天瀞灵廷少见地连下了多天的雨不见停的迹象,沉默寡言的青年刚从现世执行完任务回来,踏进雨乾堂的他像平常一样只是沉默。

倒还是一样说得比唱得好听。明明自己已像这般不知去向,谈何记住别人的过去。


朽木白哉觉得自己也许已经很擅长面对死亡,所以他甚至不需要去到故友的墓前表达些什么哭哭啼啼的哀思。

扫墓这件事本身说不定挺可笑的,白哉有时会想。他们已不是一般意义上所讲的人间界的人类,有点力量的以死神自称,可说来说去仍称自己为人。甚至沿袭了人间界的传统为死去的人刻碑立墓。

人类死后如果有死神的引导就会来到他们的世界,而从他们的世界消失的又去了哪儿呢?如果像绯真那样平平常常因病离开的,据灵子平衡的理论说会重新回到人间界,所谓因果循环一类的看法。那海燕又如何呢?还能回去人间吗?他的灵子还存在吗?


但白哉并不会愿意去思考这些。

因为所有这些如果最终都指向一个终极问题。是不是只要他能一直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活到京乐浮竹那个年纪,活到山爷那个年纪,活到四十六室那些个年纪,就能等到海燕走完下一个轮回再度来到这个世界?

抱有希望是一件辛苦但又容易上瘾的事。

何况不确定因素有这么多,谁也无法给谁一个保证。

所以白哉假装不知道这些如果,不去管自己是不是因为只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来抱有微薄的希望。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他奉命去现世带回不成器的妹妹。结果却看到和妹妹站在一道的橘发少年。
画面在一瞬间定格下来。

如果你再度来到我的面前,我们还能够相认吗?

如果再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就能再有一次一起走过春夏秋冬的机会吗?



朽木白哉第一次站在了志波海燕的墓前,把手里的牡丹饼和桂花酒轻轻地放下。
然后他没来由地想起故人说过的话。

即使在这个尸魂界也有仅仅依靠斩拳走鬼所办不到的事情哦。

比如向往自由之人想要去飞越大海。

又比如相思之人想要相守。


FIN.